某日的随笔

2020-08-28 | Share to Twitter

为了不让这篇文章变成流水账,我没有记录第一天的事情(因为实在没有什么特别深刻的印象),而即使是第二天的事情,也做了很大部分的改动或者说并没有记录而是在杜撰——但是请至少相信我是有好好表现我的“心得”的。

另外,这篇文章有意或无意地受到了最近在读的一本书的作者的文笔的影响,但只是影响而已,并不能说是学到了什么什么或者达到了多少多少的高度,而且在表现的方法方面或多或少还有抄袭的痕迹。

1

我对于早晨的事情没有什么太大的印象,只是感觉我一有意识,就已经在这里做这件拉直钢筋的的事情了。钢筋从披着绿布的卡车上送来,一车又一车,约有半人高的滚筒上密密麻麻的全是缠绕的钢筋,而我要做的就是戴着手套拉直它们。从滚筒上抬起,抻直,滚动滚筒,再入此反复。我也不知道我把它们拉直之后它们会怎样被处理掉,不过这里只有我一个人在干这件事情,我也就这么干下去了。

最初注意到时间是太阳从远处高楼的玻璃墙上反射过来晃得眼睛生疼,才发现是马上正午的时候了,不过我忘了我是什么时候在这里开始干这件事情的,也就不会觉得累了。至此我才开始注意到周边的环境是一处建筑工地。虽然不知道我是如何熟悉的,不过我十分确定这里是一处我十分熟悉的建筑工地,我可以很清楚的指出项目的123期分别是哪几栋楼,每栋楼有多少多少层,施工进度如何如何云云——想到这里我暗自窃喜,我应当是个读土木的实习生,因为我知道的这么多,而凭经验(所以经验是什么呢?)每年都会有许多实习生来到工地上实习,那我想必是其中之一了。用不了多久,我就可以从这里离开。再如此换几个工地实习,便可以混个不错的职称坐在办公室里在这种天气下吹空调了。想到这里,拉直钢筋的动作变得麻利了起来。虽然我对自己的身份完全没有任何印象,但我已经证明自己不是那些下贱的人了,为此我长呼了一口气。

工头在远处叫嚷着开饭,我便挤了过去,同时舞动着身体避免自己与那些贱人接触,并顺势摘下了舒展钢筋的手套。

眼前是一双沟壑深入而细密到可以将穿过的水流揉得细碎为不能再流动的水分子的手,颜色则像是陈年的醋罐子或酱油罐子。当然,不会是一个实习生有的手,我的经验这么告诉我。

啊——我叫了起来,像是某种禽兽在山林间的叫声。正打饭的人说,这老头子一周都没犯病了,害得我们都以为他好了呢。周围的人也散去了。他们不尊重国家的人才……如此高呼着我蹲倒在了黄土弥漫的地上,眼泪把黄土和成了稀泥。旁边有人冲了过来,往我嘴里塞了什么药——他们一定是想害我,他们坑害国家的人才!!!

2

我对于中午的事情没有什么太大的印象,只是感觉我一有意识——且慢。我记得我说过这些话了,总而言之我现在只需要死命地拉那个钢筋就好了。我家畜生小皇帝还等着我的钱呢!哎……我怎么生了这么一个儿啊!就是书,我都念的比他多。我们老一辈老是说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他们怎么就不听呢?哎一有什么大专里的问题还跑来问我!我就老教育他说,你下节课要好好听,不能老这么等着你爹在这里又是教你又是给你钱造的行不行?啊?你说说你……

——得,老李,你天天说这话烦不烦啊,反正我们烦了,你就放心打他,成不成?

我是想打他,可这人不正好好学习呢,我哪里下得去手啊?啊?

——嗐,继续扯你那钢筋吧。

我也不打算说什么了。只是继续扯着扯不完的钢筋。大中午还没完,太阳还是在要死要死地烤着工地。远处地上有亮闪闪的东西——那是玻璃;我感觉我呼吸越来越困难了——那准是测温度的温度计里面那水银挥发了!这钢筋,你看着,马上就要化了!我们建筑工人,就是扛着这样的东西在干活呢!我们就是这样建设祖国的!哎呦喂……祖国啥时候能管管那小祖宗啊,就是犯个事儿被人家抓起来也好啊!你能看到不?那铁化了!火红火红的铁水就在我背上流着!我能把这玩意儿用手拉直!嗐,这小孩们身体素质一个不如一个了。我记得啊……当初大炼钢铁那会,我也是个年轻人哩!不比现在那些年轻人牛多了?看看你们现在……

——这药咋药效这么短呢……小张你买的是不是假药?

——怎么可能?我再去塞一颗试试?

——成,再这样要的钱再少咱都要给他开了,越来越不安分了,听过一句话没?不是老人变坏了,是坏人变老了!

哎?你们干啥?我可是拿过劳模的?你看好了这奖章明明就别在这里的?诶诶去哪里了?好啊你们不仅诬陷人还会偷东西了?你们这些小年轻……

3

前面同上,略。(虽然我并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写道)

太阳刚刚落山,但经验告诉我,离收工吃饭还有一段时间,我也就在刚才打开的灯下面继续拽着钢筋。嘴里喘的粗气告诉我我已经老了,可能今天连走出这个工地都做不到了。我不知道我年轻时是怎样的模样,我只是觉得年轻时的我绝对不会这样无力。我年轻的时候绝对爱上过一个美丽的女人,我年轻时好像不是在这个城市里,我在的那个地方有成片的麦子,啥时候来着,有了饥荒,我就和她去山上找野菜吃,我们年轻,跑得快,别人给我们说山上被薅的树都没皮了的时候,她已经腌好一缸子苦苦菜和什么别的菜的浆水了。后来我虽然不是那么年轻了,却一样地有力,我和她跑到人家城里给人家盖楼房,每天回到小公寓啊……她就下好了那面啊,放在年轻的时候腌ha的浆水里……

——老李,有人找你!你老婆!

我跑了过去,我知道那个漂亮的女人就在那里等我,她穿的一定是自己扯缎子然后缝的漂亮的衣服,我放下了钢筋,也觉得自己像那时候一样有力,别看我跑起来喘着粗气,我可没老!

……不对,这个歪瓜裂枣的人不是我的媳妇儿。你不是!我喊了起来。你不是!你不是!啊!

——老李,我就是来跟你说这事儿的。你看你也这样了,我也真的没办法每个月给你药钱了,咱那儿子还把人打死了,人正找我们要钱呢;我现在也就是买超市十块钱、五块钱的衣服了,根本没法好好过。我昨天上市场提了两斤浆水,我也不要了,在家里还有一把挂面,你看着吃了。你以后也就不要问我去哪里了,也不要来工地上麻烦人家了,我让你大哥安排好了,你大哥知道吧?明儿一早你就去找他吧。

臭娘们,好你个臭娘们啊?!老子活了这么久……滚!滚!我不知道怎么了,像是第一次这么生气,可是又有经验告诉我我已经一天之内如此神经病三次了。你们不要按着我啊!死开啊!臭娘们你给我回来!滚!滚!

——那哥麻烦你了哈,这几个月给你们工地添麻烦了,真的对不起!说罢,她围上围巾戴上墨镜在昏黄的路灯里变得同样黯淡而消失了。

滚啊!你小子也是!滚啊!我从来没有感觉过我这么有力气过,就算这力气被眼泪冲走了一大半,又被嗓子吼没了一大半的一大半,我也感觉我十分的有力气!我可以挣脱他们,我还可以跑到正在施工的那楼顶层去!那是30层!轻轻松松!跑啊跑啊!我感觉星星都在和我一起向上喷发,他们停止了晃动和眨眼,在目不转睛地向上!从一楼到三十层地喷发!我是土木系的实习生,也是一个败家儿子的爹,还是一个年轻有力的老实人!但是我马上就要不存在了,这里是三十层!哈哈哈哈!

——跳——

——风声——

4

我一点头,一个哈欠,终究是没有经历从三十层掉到地上这么一个事情。正如许多无聊的幻想故事一样,我不过是在学校开学前的某个活动的来去的车上睡了一觉。也就是说所幸并没有那样的病,,没有那样性格古怪的毕业生,没有那样过分贪得无厌的儿子,也没有那样如同标准肥皂剧里出来的一样的媳妇儿和疯老头子。不过第一人称视角的体验现在想想还后怕。

没记错的话,那老头子跳楼应该是在晚上,楼下面工地的灯很刺眼。而眼下才不过是黄昏,秋初的落日散进了车里,连接了车里车外,叶子从枝头落下的声音就在这橘色的空气里散开,落叶卷起的风暴也这样与橘色的空气交融着。黄河的水位变得好高好高,也似乎是因为散进了这橙色的空气的缘故。而就在橙色里,云朵在远处聚集着,今宵不会是良夜。

可我们依然在公交车上温柔地滑向了乌云下的灯火通明。混乱的乌云下的夜即将到来,我只好期待混乱的夜早些结束,并且下次的太阳不会再消失。